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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坛好酒(陈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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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3 19:27: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雨淅淅沥沥下着。老巩跺着脚,缩了缩脖子,百无聊赖地望了望阴晦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道。大街对面的店铺都半开半掩着,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条夹着尾巴的流浪狗在有些斑驳的垃圾桶边嗅来嗅去。恼人的风雨声穿透厚重的玻璃墙交织在老巩的耳边。站在遮风避雨的店铺里,老巩仍然感到阵阵寒凉从脚底下往上升腾。遇着这鬼天气,谁还会上门打酒?老巩宽慰着自己,心安理得地就想关了门上楼歇着,可是老巩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就见一个人躬着腰身窜了进来。“莫忙关!这么早就关门,钱挣多了嗦?”“曲娃!酒瘾犯了么!”看着干净地面又印下了几个脏兮兮的大鞋印,老巩有些着恼。“咋的?拉着个马脸给谁看?财神爷上门了你还不欢迎?”来人是老巩的老主顾,信用社营业部的保安曲娃。这人四十来岁,白净面皮,中等个儿,有点儿背躬。曲娃大地震时死了老婆,就一直没再找,或许是找不着,反正至今还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都不饿的日子。“我刚拖了地!”老巩没好气,翻个白眼提醒道,“上次你还欠着五斤酒钱呢。”“小样!少不了你的。”曲娃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黑色钱包,先在掌心上拍了拍,再用两根指头麻溜地拈出一张五十大钞,偏着头递给老巩,“我姓曲的就不是个拉稀摆带的人。”“吆,还真是发财了。”老巩笑眯眯地接过钱来,冷哼一声道,“请问这五十块算是付旧账呢还是······”“自然是旧账了。”曲娃打断老巩的话,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老巩前店后厂,空架式的三开铺面像个小礼堂。几个高耸的不锈钢酒罐和十几个鼓着大肚腩的烧料子酒坛占去了店面一半多的空间。曲娃瞄了片刻,就坚定地把目光停留在墙角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酒坛上。其实这酒坛说小也不算小,比普通的居家酸菜坛子不知大了多少倍。这酒坛上描着金黄的釉色,像个穿着花裙的小姑娘安静地依偎在大酒坛脚下,显得特别的娇弱可爱。“今天跟你玩把大的。”曲娃豪迈地挺直腰板,对着小酒坛努了努嘴,“这坛酒,我要了。”这话要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老巩丝毫不会感到奇怪。老巩经营了多年的酒厂,啥样的大主顾没见过?可这话偏就不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的,这话从最不被老巩看好的曲娃嘴巴里冒出来,把老巩着实吓了一跳。“你?”老巩再次把曲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从曲娃那镇定并且得意的眼神里,老巩肯定了曲娃所言非虚,这才迅速去了鄙夷之念,正色说道,“这可不是你平时喝的烧刀子,不便宜喔!”“不就两万块钱吗?这点碎銀还难不倒我。”没等老巩搭腔,店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急促的汽车喇叭声,老巩扭头一看,一辆黑色大奔已经堵在门口,从车里挤出了一个肥硕的大块头。“这大冷的天,你来做甚?”老巩颇感吃惊。来人是他的同学汤伟,他说话不用客气。“来做甚?我欠着你的,来给你送票子。这鬼天气!”汤伟迈着八字步度进店来,跺了跺脚,污黑的水珠溅到了老巩米黄色的裤管上。汤伟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真皮羽绒服,浑圆的脑袋上扣着一顶深棕色的鸭舌帽,活脱脱一副土老肥的样子。“老巩你行啊,家业越整越大了。上次来的时候你这店里可还有些空荡。这才过了多久?啧啧!”汤伟一面四下里打量一面找话茬。“你可拉倒吧,别跟我扯犊子。我这算个啥家业?你腿肚子都比我腰杆粗!”“这倒也是,最近更粗了,又长了十几斤,你说咋整?”汤伟拍拍肚皮又甩甩颈脖,顺便扫了曲娃一眼。曲娃见汤伟肠肥脑满,派头十足,立马现了他卑微颓唐的原形,静悄悄地缩到一边儿去了。“老规矩,六瓶一件的好酒给我灌上一百件。酒瓶子我都拉来了。”汤伟一面说一面对着小车按了一下手中的钥匙,小车的后备箱便自动打开了,只见车上塞满了鼓鼓囊囊的纸箱,不用说,纸箱里装的自然是空酒瓶子,“老伙计,你懂的,我的脸面你的酒,这酒不是我喝,是年底送客户的,你可别藏着掖着,把你最好的陈酿给我奉献出来,票子少不了你的。”正在这时,老巩的媳妇肖秀双手捂头扑腾了进来,刚好听见了汤伟的话。肖秀在门店坐不住,每天下午都要去茶馆打麻将,今天大概又被割了肉,回来还被淋成了落汤鸡,心里窝着火,正好拿汤伟出口气。“我说今天手气咋这么背,原来是你汤大老板大驾光临!”“咋的?败家娘们,输了钱想在我这找补找补?也亏得你遇着老巩,管不了你这母夜叉,要是我······”“你?你敢咋的?别看你金银满贯,老娘还不稀罕呢!哼哼,你这号人啊,我算是看得通透通透的,财大气不粗,抠到你姥姥家了。”肖秀心里不顺畅,嘴里开起了连珠炮,“你自己说说,我们哪回给你装酒不是倒贴钱?人工费就不说了,成本都被你吃去一大截。都是做生意的,账都被你算尽了这生意还咋做?我说汤总啊,你去找别家酒厂给你装一回吧,看人家咋掏你的腰包。”“肖秀,你······你今天吃火药了么?”汤伟冷不丁白挨肖秀一顿训,一下子急得胀红了脸。老巩见媳妇把汤伟逼到了墙角,于心不忍,赶紧截住了话头:“说些废话有个卵用,卸货吧。”“对对对,先把瓶子卸下来。”汤伟借坡下驴,掏出烟来,双手给晾在一旁的曲娃递上,“哥们咋称呼?麻烦搭把手。”汤伟自打进到店面,就昂着头没给曲娃一个正眼,这会儿要使闲差了,才想着跟旁边这个大活人套个近乎。曲娃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汤伟瞧他不起,不情不愿地接了烟,仍是站着一动不动。老巩见状,又赶紧陪上笑脸,央求道:“曲娃,咋站着不动呢?灵性点嘛。”“这忙怕是没法帮。”曲娃慢条斯理地说。“啥意思?”老巩不解,汤伟也疑惑地看了老巩一眼。曲娃嘴角扬了扬,缓缓移步到小酒坛旁边,不紧不慢说道:“就这一坛好酒,充其量也就两百斤,还不够汤老板装的。再说了,我也是来买这坛好酒的,你老巩咋整?”“咋的曲娃,中大奖了还是捡到元宝了?”肖秀闻言,大吃一惊。曲娃是他们家的老主顾,自从他们从五十里开外的山下来到这个镇子开起烧房,曲娃就认定了他们家的酒喝。曲娃有个规矩,每次都打五十块钱的酒。二十多年前五十块不是个小数目,能打二十斤酒,因此那时候曲娃算是他们家的一个大主顾。他们初来乍到,当时尚不知曲娃姓曲,每次曲娃到店,肖秀都会窃喜曰:“五十来了”!现而今最便宜的纯粮酒都涨到了十块钱一斤,曲娃规矩不变,每次仍然只打五十块钱的酒,大主顾逐渐变成了小鱼儿。5·12大地震时,曲娃的老婆不幸遇难,赖以谋生的煤矿也关了张,曲娃自此断了生计。好在曲娃有个堂哥在市上有点名堂,只稍稍划拉了几下,就在家门口的信用社营业部给他谋了个当保安的差事,曲娃的酒钱方才得以维继。在肖秀眼里,曲娃不过是个喝便宜酒都要断顿的人,怎敢觊觎百元一斤的陈年老酒?而且,开口就要两百斤!“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么?”曲娃拍了拍夹在腋下的钱包,那钱包鼓囊囊沉甸甸黑漆漆的,“看清了,这里面可不是草纸,是两沓百元现钞!我老曲今天是铁了心,专门来买这坛酒的!嘿嘿,幸亏我赶得巧,再晚来一下下,这盘大菜还有我曲娃的份?”这插曲来得太过突然,肖秀似梦似醒,如坠云雾,汤伟也有点蒙圈,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只有老巩心里有数,不惊不诧,只悄悄咬紧了牙关恨不得飞起一脚把曲娃踹到大街上去。倘若曲娃不说破,给汤伟装上两三年陈酿也就蒙混过关了。现在可好,曲娃逞个嘴快,瞬间就让老巩下不来台。汤伟难缠,朋友圈里尽人皆知,此刻汤伟知道了他店里有坛好酒,岂会轻易放过?老巩顿觉头都大了,可事已至此,无路可退,老巩只得硬着头皮快刀斩乱麻,好让这两人都断了觊觎之心。“曲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自个说,你啥时说过你要一坛好酒?你我啥关系?你要早点知会一声,我会不给你考虑一坛?现在你才来个马后炮,让我如何接得住?”曲娃有些发愣,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倒是汤伟听出了一点道道,眨巴了几下小眼睛,走到小酒坛前蹲下,伸长鼻子嗅了嗅,又嗅了嗅,这才缓缓直起身子。“伙计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汤伟扬起头,长长地吁了口气,“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要不是我今天赶巧了,怕是永远都不知道你糊弄了我这么些年。罢了罢了,友谊的小船算是被你轻轻易易掀翻了。”老巩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急的是又拍脑门又跺脚。可是光着急也不行啊!老巩从肖秀手上接过凉茶喝了一大口,尽力使自己平静了些,抚了抚胸口,再抹了一把嘴巴才缓缓道来。经营酒厂的人都知道,粮食酒存放的年份越久口感才越加醇厚,所以刚刚酿出的酒一般都是先囤起来,少则一两月多则三几年才开坛出售。老巩虽然小本经营,但通常也是几十坛酒循环着售卖。那大肚子酒坛都是一吨装的,高到跟他老巩齐眉,老巩十几年打拼的累累硕果,都装在这几十个笨拙的酒坛里。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飞来横祸,5·12的那个下午,老巩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十个酒坛只弹跳了几下,便瞬间支离破碎,几万斤喷香的好酒浩浩荡荡奔流了一里多远。幸好老巩还有一个低价购得的二手不锈钢酒罐,虽然也被震得变了形,裂了口,酒也渗出了一些,但大体无碍,总算给他留存了一丁点念想。老巩用一床棉絮捂住裂口,守着酒罐睡了一个多月。一位好心的志愿者听说了他这情况后,从百里之外给他送来了十个酒坛。真是天遂人愿,那酒坛都是两百斤装的,刚够装下大罐里剩下的残酒。老巩半生苦乐半生伤,尽在这十坛酒中!老巩暗下决心,往后余生,即便穷到喝风,也决不用这十坛酒换一时温饱。后来的一两年,老巩居无定所,那十坛酒也跟着他一起辗转腾挪,直到酒坊重开,才有了立身之处。时日渐久,人们便不再提起老巩那十坛老酒,就连老巩自己,似乎也忘了自家大门店的小旮沓里还有两千斤灾前陈酿。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那浓郁的酒香还是从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口溢了出来,那香味愈来愈浓,混在小镇的袅袅烟云里昼夜弥漫,勾得连经过店门的狗子都伸长了舌头。从那以后,老巩的耳根就再也没有清净过,几乎每天都有人找上门来软磨硬泡,希望与老巩的陈年老酒结下不解之缘。老巩被吵得烦了,随口冒出一句:两万元一坛,你敢要么?话音刚落,就有人挤过来朗声答道:十坛酒我全要了!吓得老巩赶紧闭了嘴。老巩是外来户,只求和气生财,不想招事惹事儿。他左思右想,明白自己是无福消受这十坛好酒了。这酒一日不抬出门店,他便一日不得安生。他枕头边上跟肖秀一吹风,肖秀兴奋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老巩问她,想买这好酒的人能排半条街,卖给谁好呢?肖秀说,这还不简单?价高者得呗。老巩摇了摇头,暗骂这傻婆娘财迷心窍。老巩思前想后又几经推敲,终于想出了一个不算完美但切实可行的销售方案。他放出话去,拟在初冬某天,以两万元一坛的价格售卖这十年陈酿。现款现货,整坛抬走,既不接受预订,也不得多购。此话一经散播,老巩的门店果然清净了许多,电话骚扰也减少了不少。间或有人转弯抹角来托情,也被老巩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到了预约出售好酒的那天,老巩心里颇有些忐忑。既担心酒闷子挤破门,又担心平时闹得欢的人掉链子,闹出“门前冷落车马稀”的笑话来。好在那天顺风顺水,开门没多久,九坛好酒就给陆续抬出了店门。成都的一帮骑友买走了三坛,绵阳的两个大佬买走了两坛,本镇开饭店的老岳,包工头谢大脖子,居委会主任孔幺鸡和中药铺赵医生各抢得一坛。还剩下一坛,老巩死活不卖了。“算你有良心,还记得给我老汤留一坛。”汤伟围着小酒坛晃来悠去,又伸长脖子嗅了七八遍,这才满意地在老巩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一旁的曲娃立马急了。“我先到的!”曲娃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汤伟肥厚的大手上。“你先到?你有我先到吗?”汤伟又扭了扭脖子又笑了一笑,“我跟老巩穿开裆裤玩稀泥巴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你!”曲娃有些结巴了,曲娃一生气就有些结巴,“我带了现钱来的!”曲娃又从腋下抽出沉甸甸黑黢黢的钱包,高高举过头顶。“我也不是空着手来的。”汤伟也不示弱,立马从上衣口袋里拈出一张卡来在曲娃眼前晃了晃。曲娃气得涨红了脸,冷哼一声,正不知说什么好,老巩已连忙截住了话头:“别争了,这坛酒早就不是我的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个难缠的主,老巩有些倦怠,坐了一阵,抿了两口热茶,就又匆匆往外走。肖秀问他去哪儿,他绷着脸说出去找个人。肖秀知道老巩就这德性,再问也是白问,噘着嘴把雨伞递了给他。细雨似乎消停了,山风却透着寒凉,浓郁的雾气笼罩在头顶,满眼都水淋淋的。老巩把雨伞夹在腋下,缩着脖子袖着手,大踏步径直朝镇子外面走去。路上一个人都不曾遇见,这山上的小镇是愈来愈冷清了。没过多久,老巩走进了镇子外面紧邻山脚的一个小区。站在十字路口,老巩有些茫然。这小区虽然就在街镇近旁,中间只隔着一所小学,但老巩还从未来过,此刻匆忙驾到,老巩竟颇感陌生。这小区是大地震之后才新建的,以户型基本一致的两层小楼为主,横七竖八一字排开,中间腾出了宽阔的过道和同样宽阔的绿化带。一个村的一千多口子人都聚居在这里,老巩要找的人也住在这里的不知哪一栋小楼里。老巩想找个人打听一下,但日近黄昏,天又阴冷,家家都关门闭户。老巩知道,现而今留在小区的人并不多,大地震之后,这个山区小镇的工矿业全都关停了,山民们生财无道,纷纷往山外涌,留下来的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和孩子。老巩向来谨慎,这会儿更是不敢贸然去敲任何一家人的门。他有些懊恼,后悔没带上肖秀一起来。细雨又漩起来了,山风也似乎更加刺骨。老巩心里着急,埋着头又往前走了一截,拐过一个弯,看见不远处一家临街的窗户亮起了灯光,一个男子的大平头映在有些昏暗的窗玻璃上。老巩赶紧跑了过去,急切切地敲响了窗户。“咋是你?”“咋是你?”两人都有些吃惊。曲娃以为老巩是专程来找他的,高兴地请老巩进屋,老巩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雨中扭捏着。曲娃似乎刚刚洗漱过,白净的脸上泛着微微红光。“我······我来找个人。”老巩迟迟疑疑地说。曲娃有些失望,斜着眼瞟了一眼老巩,慢悠悠地把双手插进了裤兜里。“你知道魏主任住哪儿么?”老巩问他。曲娃欲言又止,不情不愿地走下街沿,往前一指说道:“前头五十米,左拐第一栋,最气派的那家便是。”老巩本想叫上曲娃当向导,但看看曲娃那比这阴雨天还要冷涩的脸色,只好作罢。道了一声谢谢,老巩撑开雨伞又走。走到拐角处,老巩又作难了。路左路右都是居民房,曲娃只说了是左拐第一家,却没说是那一边的第一家。老巩东张西望,见右手边的屋檐下大门两侧挺着两棵茂盛的桂树,心想这多半便是魏主任的家了。怯怯的上前一敲门,开门的果然是魏主任的老婆花儿。这花儿趿拉着一双大红的老棉鞋,穿一身大红的厚重绒衣,披头散发,松松垮垮,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般。老巩生性喜静,不善接触人,在这山区小镇呆了二十几年,也只交往了不多几个酒友。但这魏主任的女人,老巩是老早就认得的。时尚的花儿爱在小学的大操场上跳广场舞,那凹凸有致的高挑身材,风摆杨柳的曼妙舞姿,眸光流转的妩媚仪态是操场上的一道亮丽风景。老巩在门店呆得烦了,也爱去操场走走,自是忍不住偷偷多瞅这女人几眼。时间久了,便知道这女人叫花儿,是魏主任的老婆。此刻见花儿凌乱如斯,心里不免唏嘘,暗道,这花儿跟我家肖秀有何区别?“魏主任在家么?”老巩紧紧张张地问,花儿摇了摇头,懒洋洋地回道:“不在。”“我找魏主任有点事儿。”“哦。”“他让给他留了一坛好酒。”“哦。”花儿斜靠在门框上,瞟了老巩一眼。“就问问他啥时候来把酒抬走?”“哦。”花儿又瞟了老巩一眼。老巩是个精明人,看花儿没拿正眼瞧他,知道跟她是无话可说了。暗自叹了口气,老巩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心有不甘,回过头来想再说两句,却已不见了花儿的倩影。门也已经关上了。刚刚走过拐角,又看见前面路中央杵着个人,瞅瞅那熟悉的细条身形儿,老巩便知是曲娃。避无可避,老巩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咋的?花美人没留你坐坐?”曲娃笑嘻嘻地把手搭上了老巩的肩头。老巩心里烦躁,白了曲娃一眼,也不说话,看你曲娃有啥闲篇扯。“进屋喝一杯,如何?”曲娃依然笑嘻嘻。“我忙着呢,改天吧。”“我找你说事儿。”曲娃正色说道。“除了说你堂哥,你还有啥正事儿?”曲娃平时跟老巩侃大山,言必称堂哥。此刻老巩心里一团乱麻,哪有闲心听他那无厘头的显摆?“哈哈,恭喜你猜对了!”曲娃高兴得大笑起来。“明天来店里扯吧。”老巩一扭身子,挣脱就走,背后曲娃还在嚷嚷着什么,寒风呼呼的也听不清楚。刚刚走出小区,路灯就亮起来了,湿漉漉的水泥路面立即映照出晶亮飘忽的碎花。回头望望,昏黄凄切的亮光也已渐次从错落的窗户里透露出来。老巩怅然回到店里,才感到又冷又饿。肖秀蹲在地上捯饬着空酒瓶子,见老巩淋成了落汤鸡,惊愕得合不拢下巴。“有啥好看的?有下酒菜么?”老巩甩甩头问道,雨水甩到了酒坛上。“溜了一大圈,还没捞着一顿饭?”肖秀上上下下打量着老巩,“雨伞呢?”老巩呆愣了一下,双手一摊,才发现雨伞给弄丢了。“落在曲娃家了。”老巩想了想说。“你去曲娃家干啥?”“谁说我去曲娃家了?”肖秀再次认认真真地把老巩打量了一遍,摇了摇头道:“当家的,你该去看看医生了。”“瞎胡咧!我又没毛病,看甚医生?”“脑瓜子进水了算不算毛病?”老巩不说话,狠劲瞪了肖秀一眼。这夜儿,老巩咋也睡不着。尖嘴猴腮的曲娃,肥头大耳的汤伟,不知所踪的魏主任和衣冠不整的花儿,还有门店里那坛傲娇的好酒,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肖秀被床架的轧轧声吵得心烦,气哼哼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拧着老巩的耳朵问他咋了?老巩说,还不是为那坛酒的事?肖秀说,神经病,叫魏主任搬走不就得了?老巩翻了个身,不理她。心里说,你老娘们懂个屁。肖秀又问,曲娃咋一下子就有钱了呢?老巩回道,打麻将赢的呗。肖秀知道老巩在借题讥讽她,不开腔了。老巩望着黑沉沉的窗外,脑子里又飘出空寂的居民楼和昏黄的路灯,绵密的冷雨和魏主任的身影。
缠绵了几天的雨终于消停了,但天却持续阴沉着,门店里依旧冷冷清清,生意跟天气一样拔凉。肖秀唉声叹气地问老巩,今年的生意咋这么孬呢?老巩说,孬生意还在后头。老巩果断地把店后作坊里的生产停了,让酿酒师傅提早回了家。他和肖秀加班加点,只几天就灌好了汤伟订购的六百瓶老酒。老巩打电话雇来一辆经常给他拉货的面包车,打算把酒给汤伟送去。肖秀问要不要请曲娃来帮忙装车,老巩摇了摇头,叫肖秀去给面包车司机老夏买了一包软云。香烟到手,夏师傅乐呵呵地当起了装卸工。三个人忙乎了好一阵子,刚把酒装上车,曲娃就骑着一辆崭新的深蓝色踏板摩托车来了。摩托车在面包车旁边熄了火,曲娃却不下车,跨在车上向门店里张望着。老巩记得曲娃经常骑的是一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黑色摩托,老巩还记得曲娃天天穿的是灰色的保安服,今天,曲娃车换了,马甲也换了。老巩眼尖,发现曲娃今天穿的是一件崭新的中长真皮羽绒服,而且,大概率与汤伟穿的同款。“你可真会挑时候,活儿干完你就来了,我的雨伞呢?”肖秀没好气。“扔了。老巩呢?”曲娃双手捂着嘴巴呼了口热气,也不给肖秀好脸色。“你眼瞎么?这么个大活人你会看不见?”肖秀骂道。老巩直起身,先瞪了肖秀一眼,才扭头问曲娃:“找我干嘛?”曲娃还是不下车,向老巩招招手,老巩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才发现曲娃两脚中间夹着一个塑料酒桶子。“帮我尝尝这酒咋样?”曲娃弯腰提起酒桶顶在膝盖上,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玉米酒味道迅速扩散开来。老巩瞬间就像触了电一般,只感到一股热流从五脏六腑往外喷发,涌上了臂膀和脖子,又涌上了眼眶和额头。他暗自咬了咬呀,深吸了一口凉气,才使自己稍稍镇定了些。“我不评价别家的酒。”老巩摇了摇头。“嗨,我是外人么?帮我尝尝有什么打紧?好多人都说这家的酒吃着顺口,我今天专门托人下山去买了点回来。你是酿酒专家,酒好不好你说了算,你要说声好,我就换换口味。你要说不好,我就还喝你的酒。”老巩开了二三十年酒坊,对付砸场子的,或动之以情,或舍之以利,老巩有的是招。但像曲娃这样的砸场方式,还是他老巩平生仅见。曲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见人矮三分,即便扯到他家贵戚的时候,那自得之色也是稍纵即逝。老巩跟曲娃打了二三十年交道,从未见他锋芒微显过,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卑微到尘埃的光棍汉,会冷不丁给老巩来这么一手。老巩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深责自己低估了曲娃。还没盘算出应对之策,脸红筋涨的肖秀已跳将过来。老巩知道这婆娘要闯祸,赶紧伸手拦住,一面给肖秀使眼色,一面扭头对曲娃说:“老曲对不住了,我这要赶紧下山去呢,改天哈。”没等曲娃回话,老巩就跳上了面包车,一把关了车门,司机是个晓事的,立即启动了车子。面包车负重前行了一段,老巩心里不踏实,叫夏师傅靠边停了车。夏师傅明白老巩的心思,试探着小声问老巩,要不今天就不送货了吧?老巩不搭话,感激地看了夏师傅一眼,掏出手机拨通了肖秀的电话。还没等老巩开口,肖秀那尖锐的声音就在车厢里炸开了。“没事了,那挨刀的已经走了。”老巩这才放了心,长长地吁了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见夏师傅还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婆娘脾气不好,爱犯浑。”“你们咋跟曲娃结上梁子了?”夏师傅试探着问道,见老巩不说话,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曲娃这人,水深着呢。”老巩冷哼一声道:“管他水深水浅,啥样的混球我没见识过?我就好了奇了,他曲娃咋就突然阔绰起来了呢?”夏师傅答道:“他阔绰了么?他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不抽烟不打牌不碰女人,工资到手就存起,掐着喉咙喝小酒,一抠就是十几年,还攒不下个十万八万的?”老巩长长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闭上眼,不一会就沉沉地睡着了。
老巩被夏师傅叫醒的时候,小货车已经停在汤伟的办公室门口。大腹便便的汤伟双手抱在胸前,用似笑非笑的眼神表达了对老巩的欢迎。夏师傅以前来送过几趟货,一看汤伟那架势,便知道这对发小今天又免不了一顿撕逼。汤伟的涂料厂坐落在紧邻市郊的工业园区的一个小角落里,跟敞亮气派,机声隆隆的其他入住企业比起来,汤伟的小厂显得静寂而又渺小,可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厂的营收,却一点不比其他企业差劲。汤伟的油漆不仅品种多,产量大,那产品质量也是杠杠的,是同行业中的绝对标杆。汤伟这人,面带憨相却心中敞亮。当初把厂址选在这旮沓,一是这块的地价便宜,二是不想引人注目。涂料厂污染大,气味重,很容易成重点关照对象。老巩一下车,就被浓烈的油漆味呛得屏住了呼吸。“赶紧找人卸货吧,你这儿不是人呆的地方。”老巩捂着鼻子说。“瞧你这话,好像就你是个人似的。”“我今天忙得飞起,没空跟你斗嘴。”“你忙你就先走吧,我要留夏师傅吃顿便饭。”老巩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骂道:“真是贱到你姥姥家了,不吃你一嘴你还浑身不舒服!”又调头看看夏师傅,夏师傅小声说道:“忙乎了一上午,我还真有点饿了。”汤伟闻言,大手一挥:“不急,好席不怕晚,你俩先去我厂区转转,回头就喝起。”老巩看看确实还不到饭点,就和夏师傅一起,走进了汤伟的厂区。从外面看,汤伟的涂料厂没有烟雾缭绕,也不见人头攒动,的确是太不起眼。可是进入厂区,才发现别有洞天,厂区的正中央是一块比篮球场还大的整洁的空坝,空坝正对办公大楼,另外三面厂房环绕,任何一栋厂房,都比老巩的酿酒作坊不知大了多少倍。厂房掩映在茂密葱绿的楠树丛中,每一棵枝繁叶茂的楠树,都高逾三丈,粗过碗口。鸟儿在林间肆意地高歌,鸽子在空坝上悠闲地溜达着。老巩围着空坝遛了一圈,除了刺鼻的怪味更加浓郁,只看到了两个高高瘦瘦的工人,穿着蓝黄相间的工作服,有些费劲地推着载着油漆桶的小推车,不紧不慢地往返于隔着空坝的厂房之间。老巩想进车间看看,拽着磨磨蹭蹭的夏师傅就往厂房走,才刚看见厂房里几个晃动的人影,汤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回到汤伟的办公室,汤伟已坐在餐桌旁边等候着。餐桌上五六个菜肴热气腾腾,浓香扑鼻,中间一个大盆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诱人的鲜香盖过了忽隐忽现的油漆味儿。老巩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暗自嗟叹,汤伟这土老肥还真是个讲究人,一顿平平常常的便饭,都被他搞得这么有声有色,再瞅瞅那瓶已经起开的酒,老巩又不由得心生感激,多少年来,不管多大的排面,汤伟用的,永远都是老巩的烧刀子。三人甫一坐下,汤伟便一边倒酒一边问起那坛好酒的下落。老巩说:“你就别惦记那坛酒了。”“咋可能不惦记呢?老巩你是知道的,好东西千万别让我遇着,遇着了我就想占为己有,包括美女。没法子,我汤伟就这德行,贪财好色,耿直豪爽。”老巩冷哼一声,正要揶揄几句,汤伟突然对着门口喊道,“哎,老魏,过来一起喝杯酒吧。”老巩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人正从车上搬下最后一箱酒来,那人穿着厚实的工装,头上扣了一顶耷拉着布片的大檐帽,鼻梁上捂着一个防毒面具似的深灰色大口罩。听见汤伟叫他,那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冲汤伟摆了摆手,急忙忙转身就走了。汤伟也不挽留,继续扯他的闲篇:“这酒啊,真不是东西!不喝它吧,交不到朋友,喝吧,又放倒一大片朋友。不喝它吧,又馋它,喝吧,你们看看我这身肥膘,惨不忍睹啊!我是下定决心了,戒酒!”老巩刚刚端起酒杯,还没递到嘴巴,忍不住“噗嗤”一笑,把酒洒了一桌:“你可拉倒吧,连你都能把酒戒了,我那破酒坊也就该关了。”“你不关还能怎的?你还指望它养老啊?关吧关吧,早关早好,老哥我这里虚位以待。你这人虽然有点讨厌,但有时又觉得你还有点用处。”“你确定不是跟我开玩笑?”老巩把酒杯停在嘴边,认真地凝视着汤伟。“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汤伟放下筷子,双手撑着桌面说道,“我知道你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了,我也知道你正在找原因。就凭你那榆木脑袋,你能找到原因了吗?我告诉你吧,原因不在你身上,在于消费大趋势变了,低端白酒的市场收缩了,也就是说,喝白酒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要以为你那是纯粮酒就有多么了不起,也不要以为传统工艺就一定有生命力,水牛耕田传不传统?水碾子拉磨传不传统?怎么样?现在还看得到吗?”汤伟噼噼啪啪一席话,说得老巩无言以对,只得傻呆呆地看着汤伟继续往下说。“你的酒好不好?好!可是,好又怎样呢?时代已经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也已经随着生活品质的改变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别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认可你们这些小厂生产的无品牌白酒,就连我这样的老酒鬼,也想跟白酒说拜拜了。这些年,我看到好多像我这样做实体的人,钱是挣到了,可是身体也垮掉了,咋垮掉的?一是积劳成疾,二是胡吃海喝。其实,我跟他们又有何区别呢?为了赚点碎银,我也是废寝忘食,身疲了心累了,就猛吃一顿,大醉一场。别人整两口就饱了,我饱了都还得再整两口,觉得这样才对得起自己的心肝五脏。今后我不会再这么傻了,否则,他们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我已经下定决心,当务之急是戒酒,二是尽快从我的工人中物色一个能力强点的人来做我的副手,往后余生,我一定要悠悠闲闲地为我自己活一场了。说实话,今天要不是为了陪陪你,我是不会碰这酒杯的,我劝你今后也要少喝酒了······”这顿饭,老巩和汤伟都只喝了一杯酒。回去的路上,老巩蜷缩在座位上,泥塑一般一言不发,脑子里反反复复咀嚼着汤伟的话。路上车流不多,为了打破沉寂,夏师傅又故意打开了话匣子。“你这老同学是个人精,看事情看得通透。”“你也觉得他说的在理?”老巩斜着眼睛问。“好像是那么回事。”夏师傅侧头看老巩脸上并无韫色,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就说我们红镇这块小天地吧,老酒鬼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年轻人又觉得喝白酒掉价了,能喝的越来越少了。”老巩双手反扣着后脑勺,轻轻地点了点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看今天中午卸酒那人像谁?”“不是像不像,那根本就是他。进门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那你咋不早说?”老巩差点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我能说吗?魏主任这回阴沟里翻船,心里本来就憋屈得很,出门打工又碰见熟人,你说人家那脸往哪搁······”“等等,你说清楚点,什么阴沟翻船?”“你是真不知道吗?”老巩摇了摇头,夏师傅见他一脸懵逼,顿了一顿,不疾不徐地讲开了。原来前不久红镇搞了一次热热闹闹的村级改选,在其他各村都开始改选前的明争暗夺之时,镇子旁边的草坪村却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草坪村是个大村,人多地广底子厚,不说有林木可采,有砂石可卖,单就土地转让这一块,就让其他各村吞口水。老魏接手村主任之前,就已经有两位村主任因屁股不干净而黯然下课。老魏是大地震之前不久接手村主任的,这一干就是十年有加,不是他魏主任干得有多好,也不是他屁股就有多干净,那实在是因为这个村无人可挑了。大地震之后,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出门打工去了,不多的几个留下来的青壮年,要么不稀罕村主任这把交椅,要么就是歪瓜裂枣拎不上台面。所以,历经了几次改选,魏主任都是不出意外地成功连任。哪曾想这一次风云突变。也不知平时稀松平常的曲娃使了啥法儿,竟使得大部分村民都临阵易了帜,就连平时跟花儿一起跳广场舞的姐妹儿,也都把选票投给了连候选人都不是的他。老巩不是红镇人,平时足不出店,对红镇的人事变动,自是事不关己,可对这个魏主任,老巩却有些上心。老巩刚到红镇闯码头时,魏主任还只是一个挖煤炭的小青年。与其他下苦力的不同,这小青年总是给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感觉,说起话来也是客客气气利利索索。后来小青年当了村主任,除了腰板挺直了些外,也不见他还有其他啥变化,每次来老巩店里打酒,依然跟往常一样,先坐下来陪老巩侃一阵海阔天空,再扯一扯家长里短,付了酒钱照样的再三道谢,搞得像是老巩礼让了他多大人情似的。大地震之后,老巩整日里守着他仅存的十坛老酒愁眉苦脸,有一天,刚刚上任的魏主任主动找到他,问他今后作何打算,老巩说,当然是想恢复酒厂啊。可是他不是红镇人,眼睁睁看着红镇人想咋占地就咋占地,想咋修房就咋修房,他却干着急一点招都没有。魏主任说,我来试试看。说完就走了,第二天,魏主任就通知他,修酒厂的地皮给他落实了。老巩大喜过望,当即表示要好好感谢他,魏主任却大咧咧地说,你谢我干啥?我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如果你办不成酒厂了,今后我们红镇人上哪找正经八百的纯粮酒喝?老巩这人,待人有度,生财有道,对魏主任这样一个有礼有节又有恩于他的人,好感度还能不爆了棚?前不久老巩决定处理那十坛好酒时,第一个就把消息透露给了魏主任,魏主任自是欢喜无限,感谢的话说了几箩筐,只待到时候,把一坛好酒搬回到自己家里。可是,任谁也想不到,这才过了几天,魏主任竟已落魄如斯,步了他的村民们的后尘,更让老巩难以置信的是,挤魏主任下台的,会是那个看起来猥猥琐琐的保安曲娃。老巩心里有些震惊,他跟曲娃打了二三十年交道,竟没看出曲娃是个狠角儿。
老巩送酒回来,老远就看见了曲娃那辆崭新的摩托车,以为来者不善,心里多了一份警惕。曲娃穿着跟汤伟同款的中长皮衣,坐在店里平时魏主任坐的位置上烤火,老巩一进店子,曲娃就赶紧站了起来。“老巩,你咋才回来哩!你要再不回来,可就得搭上一顿晚饭了哩。你问问肖秀我等你多久了?”现在的曲娃已不是往日的曲娃了!老巩不敢轻易接茬,惶惑地瞟了肖秀一眼,肖秀赶紧说道;“你晓得不?人家曲娃已经当上村主任了。”“听说了,恭喜你了曲主任。你曲主任新官上任忙着呢,有事你吩咐,何必亲自登门?”“我也不跟你绕圈子,还是来找你说这坛酒的事。”曲娃指着那坛好酒说,“我知道你这坛酒是留给魏主任的,但现在魏主任肯定是不想要这坛酒了,他不要我要,别个给你啥价钱,我也一分不少你的。”老巩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从曲娃的话语里,老巩听出了是肖秀见风使舵,给曲娃漏了老底儿。“曲主任,你听魏主任说过他不要这坛酒了么?”“他怎会跟我说哩?”“哦,那这事可就不好整。魏主任既没跟你说,也没给我扯回消。你是知道我的,人家不给我个回话,我凭啥处理人家的东西?你说是不是这理?做人总得讲点诚信对不对?”“老巩,我姓曲的不傻,你就别给我整大道理了。我就问你一句,如果姓魏的三年五载都不给你扯回消你又咋整?他姓魏的是你朋友,我姓曲的就不够格做你的朋友么?我也不指望你对我另眼相看,但一碗水端平总不过分吧?嫂子,你评评我说的对不?”“曲主任说的在理呢。”肖秀赶紧附和道,“要不我们就把这坛酒卖给曲主任嘛。人家曲主任要拿这坛酒送贵人呢。”“送啥贵人?我这烧刀子上得啥台面?”老巩一面说一面看看肖秀,肖秀冲他点了点头;老巩又瞟瞟曲娃,曲娃也冲他点了点头。“老巩,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知道的,这些年要不是我堂哥照应着我,我哪会有今天这好光景?特别是这一次,要不是我堂哥狠劲敲边鼓,我脱得下这身保安服吗?你说,我心里能没个数么?能不念我堂哥这份情么?可是我堂哥家大业大的,人家啥也不缺呀。我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感谢人家,思来想去,就觉着你家这坛好酒还惹人稀罕。我姓曲的从没求过你,这次就算我求你一回,你做了这顺水人情,我也肯定会护你一个周全。大话我也不吹,保证把草坪村所有的酒闷子都给你拉过来······”老巩总算弄明白了,难怪曲娃这回能一飞冲天,原来背后有高人撑着。曲娃以前曾多次在老巩显摆,说他有个堂哥是市里的一个什么局长,具有翻云覆雨之能。老巩不以为然,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方知曲娃所言非虚。老巩心里想,蚍蜉撼树,焉有不败之理?魏主任这回哪是输给了曲娃,是真真的输给了局长大人啊。老巩又想, 曲娃知恩图报,也还算个重情之人,若魏主任真不要这坛好酒了,让给曲娃也未尝不可。但这个想法立马又给他自己否定了。曲娃一席话绵里藏针,老巩岂会不解其意?老巩也是服软不服硬的人,心里说,你曲娃这才当了几天村主任,就能耐得不行了?我老巩偏就不怕你,有本事你就再来砸我几回场子!魏主任不是还没扯回消吗?你给我慢慢熬着吧。老巩打定主意,正在心里编排着怎样糊弄曲娃,突然手机响了,掏出一看,汤伟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喂,汤大老板,找我何事?”老巩故意大声问。“你给我说句实话,老魏这人怎样?”汤伟也不客套,直切主题。“哪个老魏?”“就是我的那个新员工啊,刚刚才知道他是红镇来的,听说跟你还挺熟的呢?”“哦,你说他呀?咋的,有啥想法?”“我发现这个人综合能力还不错,脾气性格也对我的胃口,算得上个可用之才。但他毕竟刚来没几天,我对他还不够了解,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我能有啥看法?你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哦——,”汤伟沉寂了片刻,又问道,“你确定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以想好了回答我。”“不用想,确定。”“好,我信你。”老巩话音刚落,汤伟就挂了电话。老巩脑壳反应慢,还在发呆,曲娃就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咋的,你这发小该不是又来跟我争这坛好酒吧?”老巩闻不惯曲娃身上新皮衣的油味儿,屏着气往后退了两步,才慢悠悠地回道:“你想多了。”
第二天,老巩依旧早起,刚刚拉起卷帘门,凌冽寒风便裹着细碎雪花汹涌地扑进了门店里,初冬的第一次雪挂满了树梢,染白了草丛,也染白了整个街面。一辆熟悉的面包车颤颤巍巍地开了过来,后面留下了两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轱辘印子。面包车大大咧咧地堵住了老巩的店门,老巩正要上前去跟夏师傅打个招呼,一个娇俏的身影已从副驾位子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老巩哥。只见花儿穿着一件修长的乳白色羽绒服,系一条火红的围脖,高挽青丝,薄施粉黛,明眸皓齿,绰约多姿。与前几天傍黑所见,简直形同两人。花儿说,她是来搬那坛好酒的,花儿一而再,再而三地表达了对老巩哥的感激之情。花儿说,要不是老巩哥在汤总面前替她家老魏说好话,她家老魏哪可能当上涂料厂的厂长?花儿说,既然老巩哥和汤总瞧得起她家老魏,他们肯定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花儿说,他们知道汤总也是个好酒之人,所以他们两口子商量决定,用这坛好酒来感谢汤总的知遇之恩。花儿嘴上麻溜,手脚也很利落,三个人一起动手,轻轻易易就把二百斤酒搬上了车。等披头散发的肖秀风风火火从楼上跑下来,面包车已经扬长而去。肖秀说:“你算是把曲娃彻底得罪了。”老巩说:“得罪就得罪了吧。”肖秀又说:“听说明年高粱又要涨价咧,钱放在家里又不下蛋,要不要多囤点原料?”老巩没有搭腔,他把目光久久停留在摆放那坛好酒的地方。他觉得没有了那坛好酒,店面似乎宽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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